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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的收音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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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的收音机

 

漆园镇的老街还在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。镇东头第三家,门前那棵老槐树歪着脖子,树皮皴裂,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。王德厚老人就住在这里。

 

他今年八十四了。

 

孙子王阳在合肥上班,一年回来两三次。每次回来,爷爷都盯着他看半天,眼睛里蒙着一层浑浊的雾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问出一句:“你是哪家的娃?”

 

王阳心里难受,但从不表现出来。他弯下腰,凑到爷爷耳边,大声说:“爷爷,我是阳阳,你孙子。”

 

“哦,阳阳啊。”老人点点头,像是想起了什么,但过不了十分钟,他又会问:“你是哪家的娃?”

这样的对话,每次回来都要重复十几遍。王阳早已习惯了。医生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病,不可逆,只能延缓。开了药,王阳按时喂爷爷吃,可效果并不明显。

但有一件事,爷爷从来不会忘。

每天早上六点整,那台老旧的收音机会准时响起。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生产的“德生”牌收音机,白色的外壳已经泛黄,天线断了一截用铁丝接上,调频的旋钮转起来吱吱响。这台收音机跟了爷爷快三十年了,比他记不住的事情都老。

“听众朋友们早上好,现在是天气预报时间……”收音机里传出播音员的声音。爷爷端坐在堂屋的藤椅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听得极其认真。他耳朵还好使,不用凑很近就能听清。

“皖北地区,晴转多云,偏北风三到四级,最低气温零下二度,最高气温八度,请注意防寒保暖……”

听到这里,爷爷就会站起来,走到堂屋的桌子前。桌子上放着一部老年手机,按键很大,屏幕上存着三个号码:大儿子的、二女儿的、孙子王阳的。他戴上老花镜,眯着眼睛,一个一个地找,找到“阳阳”那个名字,按下拨出键。

电话响了三声,那边接了。

“阳阳啊?”爷爷的声音有些急切。

“爷爷,是我。”电话那头,王阳正在刷牙,满嘴泡沫,但他立刻停下来,认真地听着。

“今天降温了,你多穿点衣服,别冻着了。零下二度呢,你那里比咱家还往北,更冷。”爷爷一口气说完,像是怕自己忘了。

王阳愣了愣。他看了看窗外,合肥的天阴沉沉的,手机上的天气APP显示最低气温三度,并没有零下二度。但他没有纠正,而是笑着说:“好的爷爷,我知道了。我穿了羽绒服,不冷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爷爷的声音明显放松下来,“围巾也围上,脖子不能受凉。”

“围了围了,您放心吧。”

“行,那就这样。”爷爷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。

王阳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

他在合肥已经生活了八年,自己租房,自己做饭,早就会看天气预报了。手机上的天气APP精确到小时,比爷爷那台老收音机准多了。但他从不会说“爷爷你不用打了,我自己会看”。他不敢说,也不忍心说。

因为他知道,这是爷爷唯一还能为他做的事了。

这件事,王阳的妻子一开始不理解。有一年冬天,王阳和妻子回漆园过年,住在爷爷家。早上六点,收音机准时响了,爷爷听完天气预报就给王阳打电话——尽管王阳就睡在西厢房,隔着不到十米远。

妻子听见手机响,嘟囔了一句:“爷爷又打电话了,这么近还打。”

王阳赶紧捂住她的嘴,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接电话。回来之后,他对妻子说:“以后别这么说。爷爷记不住我了,但他记得要给我打电话。这可能是他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条路了。”

妻子红了眼眶,没再说什么。

后来有一天,王阳回漆园看爷爷。他带了一兜水果,还买了一台新的收音机,功能更全,信号更好。他把新收音机放在爷爷床头,想换掉那台旧“德生”。

爷爷看见了,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,又放下了。

“不要这个,”爷爷摇摇头,“我那个用惯了。”

王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。他把新收音机收了起来,把那台泛黄的老“德生”重新放回床头柜上。旋钮吱吱响,天线断了用铁丝接着,可爷爷就认它。

那天晚上,王阳没有回合肥,就睡在爷爷的老屋里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。夜深了,漆园镇一片寂静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

凌晨三点多,他听见爷爷在说梦话,断断续续的,听不太清。他悄悄起来,走到爷爷房门口,侧耳倾听。

“阳阳……今天……多穿点……”爷爷在梦里念叨着。

王阳靠在门框上,无声地流下眼泪。

他想起小时候,爷爷送他去镇上上学,骑着一辆二八大杠,他坐在后座上,搂着爷爷的腰。冬天的时候,爷爷会把他的小手揣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,那里总是暖烘烘的。

他还想起六岁那年发高烧,爷爷背着他走了十几里路去卫生院,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,只是走,走得满头大汗。到了卫生院,爷爷的棉袄都湿透了。

那时候的爷爷多强壮啊。

可现在,爷爷连自己的孙子都认不出来了。

但他记得每天早上六点听天气预报,记得要打电话给阳阳,记得提醒他多穿衣服。这些记忆像是刻在骨头里的,怎么也磨不掉。

王阳擦了擦眼泪,轻轻推开爷爷的房门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爷爷的脸上。老人睡得很沉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平稳。那台老“德生”静静地立在床头柜上,天线上的铁丝泛着银光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,收音机准时响了。

爷爷从床上坐起来,认认真真地听完天气预报,然后拿起手机,拨出那个号码。

西厢房里,王阳的手机响了。他没有接,而是拿着手机,穿过院子,走到堂屋门口,站在爷爷面前。

“爷爷,”他蹲下来,看着老人的眼睛,“我在这儿呢。”

爷爷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依旧是那层浑浊的雾。

“你是哪家的娃?”

王阳笑了,笑得很温暖。

“爷爷,我是阳阳,你孙子。今天降温了,零下二度,您放心,我穿得厚着呢。”

老人点点头,似乎满意了,又似乎什么都没听明白。他放下手机,转身去摸那台收音机,手指在旋钮上轻轻转了一下,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。

屋外,漆园镇的清晨很安静。远处有人家的炊烟升起来了,薄薄的,被风吹散,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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